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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漠独行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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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姑【大漠散文】  

2009-09-04 10:11:21|  分类: 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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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姑【大漠散文】 - 大漠独行 - 大漠深处camel的博客

 

 

  在小村人的记忆中,五姑好像是第一个走进城里的女人。这样说好像有些不妥,应该说是第一个在城里找到工作,想在城里扎根,找到自己一方天空的小村女人。

 五姑又是小村里不曾远离这片土地,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最远的女人。故乡这片土地的沟沟坎坎,每一步的乡村土路,都留下了五姑心酸无奈的脚印。每一株花,每一片草,都倾听过五姑的叫卖。小村里,人们提及五姑是充满敬意的。在人们的印象中,五姑的一生,不仅仅是忙碌,不仅仅是辛酸……

 “那女人的一生苦啊!”

  想起五姑,这好像是人们最痛心的评价。问起五姑,她倒不觉得生活有多苦,她只是淡淡地说:“这都是命。”。五姑今年七十四岁,七十四岁的五姑仍然不停地奔波在乡村的大街小巷。乡村的晨曦仍旧由五姑来唤醒,晨曦中,五姑慢慢行走在乡村的大街小巷。五姑的叫卖声饱满悠长,让晨曦的乡村有了生命,有了芬芳。傍晚,五姑满脸倦意,但驼着夕阳而归的五姑依旧神采飞扬。

   “五疯子”,这是许多年前,小村里经常能听到的称呼。有时夜深人静,连很尽职的狗也懒得叫了。月光也许生病了,还没有起床。小村因为月光的缺席而多了几分神秘,甚至是恐惧,至少对于孩子们来说是这样。

  “别吵吵了,再不睡觉五疯子来了。”小村的女人时常会这样吓唬孩子们,她们倒是很少想过五姑为什么会疯?

  “大地主坏心肠,将来没有好下场。”

  漆黑的夜晚,五姑的诅咒声在小村里幽幽地飘荡。听得人们浑身起鸡皮疙瘩,孩子们则把头深深地埋进被窝里。有时五姑也会赤脚跑出来,在外面哭嚎一顿。没有人出去问一下什么原因,更谈不上去安慰一番。这样的事时有发生,人们已经变得很麻木了。不过,第二天太阳依旧被五姑唤醒。小村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,五姑照样下地干活或沿街叫卖。对于小村人来说,一切都像是一个梦,一个不真实的梦。

  关于五姑的病我曾问过母亲,母亲只是约略知道个大概。五姑进城前在小村订了婚,到城里后,五姑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。在黑龙江的伊春一家单位当会计,五姑聪明能干,不久就在单位“红”起来。那时单位有个大事小情,五姑成了“主持人”。特别是文艺演出,五姑不但搞策划,编排,有时还要亲自登台演出。婆家人知道这一切后,动用了各方面的力量,编造各种理由,把五姑“请”回小村,结婚成家。美好的生活,像是一个瑰丽的梦,在五姑的生活中转瞬破碎。丈夫也没有像事先许诺的那样,结婚后让五姑重返工作单位。

  要说五姑没有伤感过是不可能的,哪一个农村人不渴望成为城里人?五姑自然也不另外。毕竟,城市为五姑敞开了一道大门。生活中的阳光正从那道大门灿烂普照下来,五姑还来不及细细品味那缕阳光,那道大门就关上了,而且是永远。如果说,仅仅是回到农村,五姑不至于疯掉。丈夫除了贪酒,好像再无其他的爱好。地里的活是指望不上的,因为丈夫另有职业---木匠。锛凿斧锯样样齐全,但它们多时都乖乖躺在那里。有时它们也会派上用场,那就是喝多酒以后,丈夫会把他们当成“新式”武器,用来“修理”五姑。平时小村人很少用五姑的丈夫做活,因为五姑丈夫的木匠活很粗糙。“大眼木匠”有的小村人也能容忍,主要是大家怕吃饭时喝酒。丈夫喝酒后,五姑的生活就会风雨交加,好心的人们只是想让五姑的生活多一份安宁。

  五姑的丈夫的爱好不仅仅是喝酒,他的精彩表演是酒后摔东西。家里的每一样东西好像都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,碗、筷子、茶杯……见什么摔什么,一场酒,就是家里的一场浩劫。丈夫摔东西时,五姑是不能离开的。丈夫把五姑省吃俭用买来了的日用品,一件件在五姑面前摔碎。丈夫摔碎一件东西,抬头看一眼五姑,脸上堆满了“成就感”。再摔一件东西,再抬头看看五姑。如此往复,直到身边的东西完全碎掉。丈夫摔东西五姑是不敢劝阻的,尽管这样,有时那些东西还会飞到五姑的身上。一茬东西摔没了,五姑又要省钱置办下一茬,丈夫又要攒足力气,再一次表演。

  记得那时我还在小学读书,五姑被丈夫追打一路跑到学校。丈夫高度近视,手里握着一把利斧,照着五姑的方向扔出去,嘴里骂个不停。五姑像是在做游戏,双腿一蹦,躲过斧头。那斧头砸在地上,吓得泥土赶紧四处躲闪,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坑。五姑的丈夫慢慢地摸过来,在地上摸了很久,才又重新捡起斧头。捡起斧头的五姑的丈夫好像很神气,环顾左右,脸上的愤怒似乎被得意所代替。也许,五姑丈夫的脸上原本就没有愤怒,打五姑对他来说是一件快乐的事,就像痛快淋漓地喝一顿酒。

  “败家娘们,我让你跑。三天不打,长脾气了,还知道跑了,看是你跑得快,还是我的斧头跑得快?”五姑的丈夫拎着斧头,“意气风发”地在校园里走了几圈,见找不到五姑,一步三晃地回家去了。

  五姑目光呆滞,头发散乱,浑身抖成一团。上衣的一角开裂,裤子满是泥水,不时有血从裤脚滴落在地上。后来听说五姑来月经,丈夫酒后非要做那事儿,五姑拒绝后被丈夫一路追打而来。

  “大地主坏心肠,将来没有好下场。”

   五姑好像听不进去老师们的安慰,喃喃自语。男老师们咬牙切齿,非要揍五姑的丈夫一顿。女老师们围在五姑的身边,默默地流泪。

  五姑家住在学校附近,但很少到校来。这是让我比较震撼的一次,在很多年里,五姑那绝望无助的眼神无法淡去。每每想到故乡,那个眼神就会浮出记忆。我曾固执地认为,那个眼神是故乡的一部分。它折射的是故乡的贫穷和愚昧,这是我们所必须正视,无法回避的。

  另一次,五姑也来到了学校。来到学校的还有很多人,差不多是小村里所有的成年人。只是五姑站在队伍的前面,只是五姑表现的很激动。那一次,五姑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无助。和所有的人一样,五姑的脸上挤满了悲痛。在孩子们的眼里,五姑脸上的那份悲痛比其他人来得更真实。那一年是一九七六年,那一日是为毛主席开追悼会。主持人在前面发言,说得词不达意,吞吞吐吐。五姑在单位做过主持人,哪容得这样的主持方式。上前抢过话筒,高喊起口号。

  “我们永远怀念毛主席,毛主席万岁。”五姑神情激扬,化悲痛为力量。

  人们先是一愣,抬起了低着的头。随后,有些人不自觉地举起了拳头,和五姑一起高呼起来。

  五姑许是太过激动,随着高呼,不停地跳跃。这时,在前面不知是谁放了一个响屁。要是平时,或者是在刚才的呼喊的当时,屁不会那么响。巧就巧在那一声炸响是在人们高呼的间歇,整个操场悲痛寂静。人们毫无准备,这一声响来得太突然,来得太清脆,太响亮。更可怕的是,这一声炸响击碎了人们的悲痛,人们强忍着那笑的折磨,肩膀在不停地抖动。终于,人群里哄的一下笑开了,那笑极富传染力,人们好像失去了抵御感染的能力,瞬间都忍不住大笑起来。场面无法收拾,人们把目光集中在五姑的身上。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在那个严肃的场面,这样的“错误”是很严重的。好在主持人比较机灵,把责任转嫁到五姑的身上,五姑的精神不好,别人是无法怪罪她的。主持人一个眼神,几个彪形大汉过来,不容分说,把五姑请到了一边。五姑自感到委屈,坚持革命真理不依不饶:

  “是谁这么不尊重我们伟大的领袖?这是革命队伍中隐藏的阶级敌人。”五姑仍然保持革命者的清醒。

  后来,那个真正犯“错误”的人因五姑才算免于厄运。

  五姑真正的笑容,是在丈夫去世以后绽放的。丈夫去世时,五姑没有出屋,没有泪水,更没有到墓地去看一看。也许有人怪五姑的心狠,对于爱情来说,五姑的心早就死了。或者说,爱情从来就不曾关顾过五姑。丈夫去世后,五姑的病彻底好了,放弃了土地,做起了自己的买卖。那一年,五姑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。五姑出没在学校、乡村,五姑的叫卖声里有了阳光,有了少女般的甜润,有了吟唱般的的韵律……

  “吃根麻花吧,刚出锅,掺着蜂蜜呢,甜香酥脆。”

  “大热天的,来根雪糕,解解署,凉快凉快。”

  五姑每逢看见熟人,都要慷慨相赠。乡村人自然很领五姑的情,却很少有人真的享用五姑的热情。倒是有些孩子,不体谅五姑,在五姑的叫卖中,围过来,趁五姑不注意,偷偷藏起一些东西。五姑全然不觉,孩子们和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。有时一天下来,五姑分文不挣,还要赔上少许。五姑对于赔挣都无所谓,只要还能骑动自行车,五姑就不会停止叫卖。叫卖让五姑心情舒畅,行走让五姑充满活力。对于美好的生活,五姑的心里从来不曾放弃,生活就在不知不觉中走过了昨天。迎来了今天,五姑享受着,满足着……

  去年,老叔家的弟弟家杀年猪邀请我参加,在那里看到了五姑。五姑依旧是那样的热情,五姑的头发全白了,皱纹深深地刻满额头、脸颊,眼睛有些浑浊。但精气神一点不缺,仍旧是风风火火,快人快语……五姑握住我的手说个不停。说我胖了,有出息了,不再是农村人了……话语中,五姑仍然对城市充满向往。谈及城市,五姑多了几分坦然。

  “年轻时,一心想到城里去。如今老了,孩子让我到城里反倒不习惯。孩子们给的钱我都花不了,别看我整天叫卖,我不为钱,只图一个好心情。”五姑说得一身轻松。

  “还能骑动自行车?”

  “能,一天骑个一二百里地没问题。”

 

   吃饭时,本应五姑先入座。但五姑坚持要为我们服务,端盘子送菜。

  “吃吧,这是咱们自家养的猪,没喂饲料,香着呢。”五姑说着,把一块肥瘦适中的肉放进我的碗里,还特意沾了点蒜泥酱油。

我的眼睛一热,赶忙把这块肉放进嘴里。随即,满口肉香透彻肌髓,我知道那是故乡的滋味……

 

 写作后记:五姑是真实存在的,写作的需要,当然也有一些“艺术”加工。五姑,是故乡女性中留给我印象极深的一位。她热情,能干,对生活无比热爱。但五姑的生活充满了不幸,包办婚姻,这一沉重的枷锁,击碎了五姑的美好前途,扼杀了从农村到城市美好的梦想。人的命运有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,五姑便是其中的一位。婚姻的不幸,让五姑有了多于常人的付出。但五姑的乐观,勤劳,又让她活在阳光中。故乡,对五姑是不公平的,五姑用她的宽容,她的真诚,深情爱着那片土地。叩拜故乡的泥土,不能不敬重五姑。她是生长在故乡泥土中一株草,一道永不退色的风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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